七十五岁离开故乡：亚伯拉罕一生的信心、恐惧与等待

七十五岁那年，亚伯兰作出了一个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离开熟悉的土地，前往一个尚不知道究竟在哪里的地方。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七十五岁意味着人生已经进入晚年。年轻时的理想逐渐远去，许多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守住家业、安享晚年，似乎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亚伯兰却在这个年纪重新出发。

他带着妻子撒莱、侄儿罗得，以及多年积累的财产和仆人，离开哈兰，走向陌生的迦南。

他不是因为贫穷而被迫流亡，也不是为了征服别人的土地而率军远征。他的出发，来自一个难以用世俗利益解释的原因：他相信上帝对自己的呼召。

上帝应许赐给他土地，使他的后裔成为大国，并且使地上的万族因他得福。然而，这些应许在当时都没有看得见的保证。

尤其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他的妻子撒莱一直不能生育。一个没有儿子继承家业的老人，却相信自己的后代将成为一个伟大的民族。

这是一段跨越百年的生命故事。它始于一次勇敢的离开，随后却充满恐惧、等待、失望、家庭纷争与痛苦的抉择。

亚伯兰后来被称为亚伯拉罕，成为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共同尊崇的重要人物。然而，《圣经》并没有把他描绘成一个从不犯错的完美圣徒。

他有非凡的信心，也有普通人的软弱。他能够为了公义勇敢地与上帝对话，也曾为了保全自己而让妻子陷入危险。他愿意等待上帝的应许，却又试图依靠人的办法提前实现应许。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一生才值得我们认真阅读。

离开熟悉的世界

亚伯拉罕原来生活在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创世记》记载，他的父亲他拉曾带领家人从迦勒底的吾珥出发，迁往哈兰。后来，亚伯拉罕从哈兰继续前行，来到迦南。

那是一个家族关系决定个人归属、土地与牲畜构成重要财富的时代。离开本族与父家，不只是改变居住地点，也意味着离开熟悉的社会关系与生活保障。

在那个时代，一个人的安全很大程度上依赖亲族的保护。一个远离故土的外来者，即使拥有财富，也可能在陌生的土地上陷入危险。

亚伯拉罕并非年轻气盛、渴望冒险的少年。他已经拥有一定的家产和生活基础，没有显而易见的理由一定要离开。

但上帝对他说：

“你要离开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去。”（《创世记》12:1）

值得注意的是，上帝并没有把未来的全部道路清楚展示给他。祂给出的，是一个方向，以及一个关于未来的应许。

亚伯拉罕选择了相信。

当他来到迦南时，这片土地已经有原来的居民。他没有立即获得土地的所有权，也没有成为当地的君王。他搭建帐棚、牧养牲畜，在不同地方迁徙，并且筑坛敬拜上帝。

这种生活与许多人想象中的蒙福人生相去甚远。

他听见的是关于土地和后裔的伟大应许，眼前拥有的却只是可以随时迁移的帐棚。

他所相信的未来，与他每天经历的现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距离。

一个人真正艰难的选择，往往不是在清楚知道结果以后作出决定，而是在未来尚不确定时，仍然愿意为自己所相信的道路付出代价。

但是，勇敢地迈出第一步，并不意味着此后便不会恐惧。

一个有信心的人，也会因恐惧而欺骗

亚伯拉罕进入迦南不久，便遭遇了一场饥荒。

为了躲避饥荒，他带领家人前往埃及。可是，当他接近埃及时，另一个危险开始困扰他。

他的妻子撒莱容貌美丽。他担心埃及人为了得到撒莱，会杀死她的丈夫。

于是，他要求撒莱对外宣称两人是兄妹，而不是夫妻。

他的担忧并非毫无现实背景。在一个缺乏可靠人身保障的陌生国度，外来者可能受到强者的欺凌。但他的应对方式，却是为了保护自己而让妻子承担风险。

结果，撒莱被带进法老的宫廷。直到上帝介入，危机才得以解除。

令人惊讶的是，这种事情后来又发生了一次。

亚伯拉罕迁居基拉耳时，再次宣称撒拉是自己的妹妹。当地的亚比米勒王因此把撒拉接去。上帝在梦中警告亚比米勒，才使事情没有进一步恶化。

亚伯拉罕解释说，他担心当地的人不敬畏上帝，会为了夺取妻子而杀害自己。

根据他的说法，撒拉确实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然而，即使这个说法在血缘关系上成立，刻意隐瞒婚姻关系仍然构成了欺骗。

这两次经历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一个在重大人生方向上敢于相信上帝的人，面对眼前的危险，却可能因恐惧而采取损害他人的自保手段。

他相信上帝能够赐给自己辽阔的土地和无数后裔，却不能始终相信上帝会在现实危险中保护自己。

这不是简单的性格矛盾，而是人性中十分普遍的现象。

许多人能够坚持宏大的理想，却在具体利益受到威胁时退缩；能够宣扬诚实与正义，却在自身安全受到挑战时寻找例外。

信念与行为之间，并不存在天然的一致性。

而亚伯拉罕的另一面，同样令人印象深刻。

当他与侄儿罗得的牲畜越来越多，两家的牧人因草场发生争执时，亚伯拉罕主动提出分开居住，并让罗得先选择土地。

罗得看中了约旦河平原水源充足、土地肥沃的地区，便选择向那里迁移。亚伯拉罕没有争夺。

后来，罗得在地区战争中被掳走，亚伯拉罕又率领家中训练有素的人前去营救，将他和被掳的人口、财物带回。

他能够慷慨让步，也能够在亲人遇险时勇敢行动；他有能力承担风险，却又曾为了自己的安全牺牲妻子的利益。

《圣经》没有消除这些矛盾，也没有替他掩饰错误。

一个人的真实面貌，本来就不能用某一次勇敢或者某一次怯懦完全概括。人的生命往往是由无数不一致的选择构成的，而信仰的成长，也需要经历这种不一致所带来的考验。

最漫长的等待，是看不见应许的实现

亚伯拉罕一生最深的渴望之一，是拥有一个能够继承家业的儿子。

上帝曾经应许，他的后裔将像天上的星辰一样众多。

有一次，上帝领他走到外面，让他仰望夜空，数算天上的众星，并告诉他，他的后裔也将如此繁多。

《创世记》接着记载：

“亚伯兰信耶和华，耶和华就以此为他的义。”（15:6）

这段记载后来成为基督教理解信心与称义的重要经文。

然而，令人困惑的是，在此后的岁月里，撒莱仍然没有生育。

一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曾经满怀期待的人逐渐衰老，而那个看似清楚的应许，始终没有成为现实。

等待是一种特别的痛苦，因为它不仅消耗时间，也会慢慢侵蚀人的信心。

当一个人付出努力却迟迟看不到结果时，最初的盼望可能变成焦虑，焦虑又可能转化为怀疑。人开始不断追问：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是不是应该采取别的办法？是不是再不行动，就永远失去机会？

撒莱显然无法无限期地等待下去。

她提出一个解决办法：让埃及使女夏甲为亚伯拉罕生育孩子。

这类安排在古代近东社会具有一定的习俗背景，但它所包含的权力不平等与伦理问题，并不会因为符合当时习俗而消失。

亚伯拉罕接受了妻子的建议。

不久，夏甲怀孕了。

但是，这个原本被寄望于解决家庭困境的安排，反而制造了新的痛苦。

怀孕之后，夏甲与撒莱的关系迅速恶化。撒莱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挑战，开始苦待夏甲。亚伯拉罕没有主动保护这个因自己家庭安排而怀孕的女人，反而把如何处置她的权力交给撒莱。

最终，夏甲逃入旷野。

这件事使我们看到，人的焦虑如何转化为控制欲，而控制欲又如何伤害比自己更加弱小的人。

撒莱渴望成为母亲，这种愿望本身可以理解。亚伯拉罕渴望拥有后代，也符合当时社会的家庭观念。但当他们试图利用一个地位低微的女人来实现自己的愿望时，夏甲却成为必须承担代价的人。

《圣经》没有让夏甲的遭遇消失在伟大族长的光环之下。

上帝的使者在旷野中找到她，向她说话，并应许她的后裔也将繁多。她称那位向她说话的上帝为看顾人的上帝。

在这段故事中，上帝并没有因为亚伯拉罕是蒙召的人，就忽略一个使女的苦难。

夏甲后来生下以实玛利。那一年，亚伯拉罕八十六岁。

但是，上帝关于撒拉亲自生子的应许仍然没有改变。

当亚伯拉罕九十九岁时，上帝再次向他显现，与他立约，并将他的名字由亚伯兰改为亚伯拉罕，意为多国之父。

与此同时，撒莱的名字也改为撒拉。

上帝告诉他，撒拉将生一个儿子。

这时，亚伯拉罕已经接近一百岁，撒拉也已经九十岁。听见这样的消息，亚伯拉罕俯伏在地发笑；后来，撒拉听见同样的应许，也笑了。

这笑声中究竟包含多少惊讶、怀疑与难以置信，我们无法完全知道。

但它让这对年迈夫妇显得格外真实。

一个人可以相信上帝，却仍然难以理解超出自己经验的事情。

终于，在亚伯拉罕一百岁时，撒拉生下以撒。

从亚伯拉罕七十五岁离开哈兰算起，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

以撒这个名字，与笑声紧密相连。曾经令人难以置信的应许，终于成为可以拥抱在怀里的孩子。

然而，以撒的出生并没有使这个家庭从此平静。

随着以撒长大，撒拉要求亚伯拉罕将夏甲和以实玛利赶走。亚伯拉罕因为自己的儿子以实玛利而深感忧愁，但在上帝吩咐他听从撒拉、同时应许照顾以实玛利之后，他仍让母子二人离开。

夏甲带着儿子进入旷野，一度遭遇缺水的绝境。上帝再次眷顾他们，使他们得以存活。

亚伯拉罕终于得到了等待多年的儿子，但这个家庭为此付出的代价，并不只属于亚伯拉罕和撒拉。

它也落在了夏甲和以实玛利身上。

信心并不会自动使人具有完美的判断。即使一个人相信自己正在追求正确的目标，他所使用的手段仍然需要接受道德的审视。

摩利亚山上，最难理解的信心考验

亚伯拉罕人生中最震撼、也最难理解的一幕，发生在以撒出生之后。

《创世记》第二十二章记载，上帝要试验亚伯拉罕，吩咐他带着儿子以撒前往摩利亚地，在指定的山上将他献为燔祭。

这个命令几乎令人无法接受。

以撒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而是亚伯拉罕与撒拉等待了二十五年才得到的儿子，是承载上帝应许的后代。

如果以撒死去，上帝此前关于后裔的应许又将如何实现？

更重要的是，一位父亲怎么能够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

《圣经》没有详细描写亚伯拉罕当时的心理，也没有记载他与撒拉讨论此事。

它只告诉我们，第二天清早，亚伯拉罕便预备驴子、柴火，带着以撒和仆人出发。

他们走了三天。

到达目的地附近时，亚伯拉罕让仆人留下，自己与以撒继续上山。

以撒背着燔祭的柴，亚伯拉罕拿着火与刀。

走在路上，以撒问父亲：火和柴都有了，燔祭的羊羔在哪里？

亚伯拉罕回答：

“我儿，神必自己预备作燔祭的羊羔。”（22:8）

这是一段极其简短、却充满巨大张力的父子对话。

父亲知道自己正面对怎样的考验，儿子却不知道祭坛上究竟将发生什么。

到达指定的地方后，亚伯拉罕筑起祭坛，摆好柴，捆绑以撒，把他放在祭坛上。

随后，他伸手拿刀。

就在这时，上帝的使者从天上呼叫，阻止了他。

亚伯拉罕抬头，看见一只公羊，两角扣在稠密的小树中。他便献上这只公羊，代替自己的儿子。

以撒得以活着离开祭坛。

这个故事后来成为西方宗教、哲学和艺术中反复讨论的主题。

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在《恐惧与战栗》中，以亚伯拉罕献以撒的故事为中心，深入追问信仰与伦理的关系。

从通常的伦理判断看，一个父亲准备杀死无辜的儿子，显然无法得到辩护。但是，在《创世记》的叙事中，亚伯拉罕相信自己所面对的是来自上帝的命令。

这就形成了一种极其尖锐的矛盾：当一个人认为自己面对超越人类理解的神圣要求时，他与通常伦理责任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克尔凯郭尔借此讨论信仰的悖论，以及个体与上帝之间不可简单化约为社会规范的关系。

这个问题不能轻易用几句宗教语言消除。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亚伯拉罕曾经在另一个场合，为陌生人的生命与上帝反复交谈。

当上帝宣告将审判罪恶深重的所多玛时，亚伯拉罕曾追问：如果城里还有五十个义人，难道也要把他们一同毁灭吗？

他不断请求，最后问到，如果只有十个义人，是否仍愿意饶恕那座城。

他甚至向上帝提出一个关于公义的重大问题：

“审判全地的主岂不行公义吗？”（18:25）

这是一个敢于为公义发问的人。

然而，在涉及自己儿子的摩利亚山上，经文却没有记载他作出同样的申辩。

这种反差，使亚伯拉罕的形象更加复杂，也使摩利亚山上的故事更加令人震动。

《创世记》明确将这件事称为上帝对亚伯拉罕的试验，并且以神圣的干预阻止了以撒被杀。它并不是一项允许人以宗教名义伤害子女的普遍命令。

对于基督教信仰而言，这段经历还具有更深的意义：亚伯拉罕相信上帝的应许，即使在最无法理解的处境中，仍然没有放弃对上帝的信靠。《希伯来书》后来从复活的盼望出发，解释了他的信心。

但是，这种信心并不是对于人生结局的精确预知。

亚伯拉罕并不知道整个过程将如何展开。他所相信的是，上帝不会最终背弃自己的应许。

信心的难处，也许正在这里。

一个人可以相信自己理解的事物，但当现实与信念发生剧烈冲突，当最珍贵的东西似乎即将失去，他还能否继续相信？

摩利亚山上的故事，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极致。

他一生寻找的土地，最先买下的却是一块墓地

亚伯拉罕晚年的生活，并没有因为通过信心考验，就从此摆脱死亡与失去。

撒拉活到一百二十七岁，在迦南的希伯伦去世。

这位陪伴亚伯拉罕离开故土、经历饥荒、恐惧、漂泊、漫长等待，又在晚年生下以撒的女人，终于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创世记》用简洁的文字记载，亚伯拉罕为撒拉哀恸哭号。

随后，他开始为妻子寻找安葬的地方。

此时，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浮现出来：上帝早已应许将迦南赐给亚伯拉罕和他的后裔，但亚伯拉罕本人仍然需要向当地居民购买土地。

他对当地人说：

“我在你们中间是外人，是寄居的。”（23:4）

当地人尊重他的地位，愿意提供坟地。但亚伯拉罕坚持按照正式交易的方式，以四百舍客勒银子买下麦比拉的一块田地及其中的洞穴。

他将撒拉安葬在那里。

这一幕具有深沉的象征意味。

一个相信自己后裔将拥有广阔土地的人，亲手买下的第一块有明确产权的土地，却是为了埋葬妻子。

他没有看见自己所有的应许在有生之年完全实现。

他拥有大量牲畜、仆人和财产，却依然以寄居者的身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此后，亚伯拉罕继续安排家族的未来。他派遣老仆人回到自己的亲族中，为以撒寻找妻子。后来，以撒迎娶了利百加。撒拉去世后，亚伯拉罕又娶了基土拉，并有了其他儿子。

他将主要产业留给以撒，也将礼物分给其他儿子，使他们离开以撒，向东方居住。

最终，亚伯拉罕活到一百七十五岁。

《创世记》记载，他死后，以撒与以实玛利一同将他埋葬在麦比拉洞中，安息在撒拉身旁。

这两个曾因复杂家庭关系而走向不同命运的儿子，最终共同出现在父亲的葬礼上。

经文没有告诉我们，他们是否已经消除了过去的隔阂，也没有记载他们在墓前说过什么。

圣经的叙述停留在这里。

亚伯拉罕的一生，至此结束。

一个人的生命，能够超越他自己的时代

今天，在希伯伦古城，仍然有一处与亚伯拉罕家族安葬传统紧密相连的宗教遗址，人们通常称之为列祖墓或麦比拉洞。

这里受到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共同尊崇。

亚伯拉罕在犹太传统中被视为以色列民族的重要先祖，在基督教中被称为信心之父，在伊斯兰教中则以易卜拉欣之名受到高度尊崇。

这些宗教对亚伯拉罕的理解并不完全相同，但都承认他在人与上帝关系中的特殊地位。

一个古代游牧家族的族长，为什么能够在数千年之后，仍然影响如此广泛的人群？

仅仅因为他拥有财富、活得长久，或者生育了许多后代，显然不足以解释这种影响。

他的独特性在于，他的一生将一个始终困扰人类的问题展现得格外鲜明：人在无法掌握未来的时候，究竟能够依据什么作出选择，又凭借什么继续生活？

现代社会与亚伯拉罕的时代已经截然不同。

我们拥有比古代人丰富得多的知识，能够借助科学、技术、法律和制度降低许多生活风险。然而，知识的增长并没有消除人生根本的不确定性。

我们仍然无法完全预知事业的成败、婚姻的走向、子女的命运、疾病的降临，以及自己最终将在何时告别世界。

人可以努力规划未来，却不可能把整个未来握在手中。

面对这种处境，有人选择永远停留在熟悉的生活中，直到失去改变的机会；有人因为急于掌握结果，反而采取伤害自己和他人的手段；也有人在希望破灭之后，逐渐失去对生活的信任。

亚伯拉罕的一生，恰好经历了这些人性困境。

他敢于离开故土，却也曾被恐惧支配；他相信上帝的应许，却试图用自己的办法缩短等待；他能够关心陌生人的命运，却未能始终保护身边弱小的人。

他的伟大，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软弱。

恰恰相反，《圣经》没有因为他后来被尊为信心之父，就删除他的错误和失败。

这也揭示了圣经人物叙事不同于某些理想化圣贤传记的一个重要特点：一个人的生命价值，不必建立在对其缺陷的掩盖之上。真实的信仰不是否认人的有限性，而是在承认这种有限性的同时，重新认识人与上帝的关系。

亚伯拉罕没有凭借自己的智慧掌握全部命运。他的一生更多是在不断经历未知的过程中，学习相信那位呼召他的上帝。

《希伯来书》后来概括他离开故土时的经历，说他因着信，蒙召时就遵命出去，往将来要得为业的地方去。

“出去的时候，还不知往哪里去。”（11:8）

这也许是理解亚伯拉罕一生最重要的一句话。

他在七十五岁时不知道自己将走向哪里，在一百岁时才终于抱起等待多年的儿子，在晚年又经历几乎失去儿子的考验。直到一百七十五岁离世，他仍然没有看见关于后裔和土地的全部应许实现。

然而，故事并没有随着他的死亡而终结。

那些曾经只有他一个人愿意相信的应许，在后来的圣经历史中继续展开。

亚伯拉罕留下的，不只是一个家族和一段历史，更是一种关于生命的深刻认识：

人不必看清未来的全部道路，才能迈出今天的脚步；但必须认真面对自己所相信的真理，也必须为途中作出的选择承担责任。

当年离开哈兰的时候，亚伯拉罕所拥有的，只是一个应许，以及对这个应许尚不完全、却愿意付诸行动的信心。

漫长的一生之后，他仍然是一位寄居者。

但他的脚步，已经走进了人类文明与信仰的历史深处。

麦比拉洞（列祖墓）实景照片